被留在山坳里的童年:工业下乡浪潮下的农村留守儿童

上个月跟着做产业调研的朋友跑了豫南三个依山的村子,刚进村口就撞见个蹲在大榕树下补书包的小姑娘。扎歪歪扭扭的羊角辫,针脚戳得满手都是小洞。 八岁,叫朵朵。 爸妈去年托老乡进了苏州的电子厂,一年到头只有春节能回来待七天。她跟着奶奶过。奶奶种三亩地,耳背,喊她半天才能应一声。

工业转移浪潮下,农村留守儿童的新困境

很多人觉得,现在工业园都建到县城了,年轻人不用跑千里之外打工了,农村留守儿童早就变少了。这话不全对。 沿海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往内陆转移,确实拉回来一批返乡的劳动力,但还是有大半家庭,不得不把孩子留在老家。
豫南农村村口等待父母返乡的留守儿童
豫南农村村口等待父母返乡的留守儿童
问:县城有了工业园,为什么还留得下这么多农村留守儿童? 答:我跟县城工业园的人事主管聊过,他说厂里一千多号普工,夫妻房加起来才八十多间,大部分工人只能住六到八人的集体宿舍,转个身都碰着床,带孩子住根本不可能。再加上县城公立学校卡学位,要求父母有县城房产证或者缴满两年社保,刚进厂半年的工人哪拿得出来?私立小学一学期学费小五千,差不多是一个普工半个月的工资,算来算去,还是把孩子留在老家,让老人带着最划算。 说实话,我听完之后心里堵得慌。出来打工就是为了孩子,结果为了打工还是离不开孩子,这绕来绕去的死结,什么时候能解开?

比缺钱更可怕的,是看不见的情感缺口

现在条件好了,很少有农村留守儿童吃不饱穿不暖,爱心人士的捐赠也常来。但缺爱这件事,捐款买不来。 朵朵跟我说,她最害怕夏天的雷雨天。奶奶住东屋,她住西屋,打雷的时候她喊奶奶,奶奶听不见,她只能抱着被子缩在床角,捂着眼睛等雨停。她手机里存着妈妈的号码,但是妈妈上班不能带手机,只有晚上十点之后才能接,那时候雷早就停了。 超过六成的农村留守儿童,半年以上才能和父母见上一次面,近三成的孩子一年都见不到父母一次。情感陪伴的长期缺失,带来的是自卑、敏感、焦虑这些看不见的伤口,很多要等到孩子长大之后才会爆发。
农村留守儿童在村口对着手机和父母视频通话
农村留守儿童在村口对着手机和父母视频通话
问:我们普通人,能为这些农村留守儿童做点什么呢? 答: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捐钱捐物,其实真不用。如果你就在县城工业园上班,身边有工友把孩子留在老家,你可以组织几个留守的孩子,周末凑到一块写作业,逢年过节带孩子吃顿肉;如果你是工厂的管理者,能不能多申请点预算改几间临时托管房,让工人周末能把孩子接过来住两天?哪怕只是路过学校的时候,给蹲在门口等爷爷奶奶接的孩子递一颗糖,都是好的。很多时候,一点点实实在在的连接,比远在千里之外的捐赠更能暖到孩子心里。

工业留乡,得先留住一整家人

工业留乡,得先留住一整家人
工业留乡,得先留住一整家人
不过话说回来,真正要解决农村留守儿童的问题,根本还是要让父母能带着孩子一起打工。 工业下乡不是光把厂房建起来,把GDP拉上去就完事了。办厂子要留人,就得解决人的后顾之忧。能不能多规划点员工宿舍,多留些夫妻房的名额?能不能跟当地政府谈一谈,给工人子弟协调点公立学校的学位?能不能在厂里开个免费的课后托管,让工人下班再接孩子? 谁愿意跟自己的亲骨肉分开啊!还不是被现实逼得没办法。 我走的那天,朵朵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蜡笔画。画的是一家四口,站在蓝顶白墙的工厂门口,头顶画了个大大的红太阳,颜色涂出了边线,歪歪扭扭的。我把画夹在笔记本里,每次翻到都忍不住多看两眼。 那就是这群孩子最朴素的愿望啊。 一家人在一起,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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